歡呼聲中的孤獨戰羊

摔角，我覺得是「很男人」的玩意。

兩個胸肌豐沛、全身曬得黑黝黝且渾身是勁的男人，在一個狹小的擂台上，發揮全身爆炸力量，拳拳到肉地拼過你死我活，為的是要讓對方頭破血流，甚至血肉模糊，直至不支倒下。勝利的一方，矯健地站在擂台的圍繩上，以君臨天下的姿勢，嬴取全場熱烈的喝采。

很難體會男人為什麼總喜歡看這種暴力至極的場面。難道汗流滿面的勁兒和皮開肉爛的血腥感，能赤裸地反照了人的動物性，讓人釋放真我？還是，人對挑戰極限的慾望，正正回應了聖經中亞當犯罪後的咒詛、該隱阿伯兄弟相殘的歷史循環？

這天朋友邀請我和輝記去看《拼命戰羊》The Wrestler (2008)的試映場。此片成本僅700萬美元，由英國導演戴倫阿朗夫斯基（Darren Aronofsky）執導，米奇洛基（Mickey Rourke）主演，在今年獨立精神頒獎禮(Independent Spirit Awards)中囊括最佳電影、最佳攝影及最佳男主角三大獎項，更勇奪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金獅獎、金球獎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原創歌曲、英國電影大獎最佳男主角等全球三十六個電影獎項。從沒看過洛奇式的男性電影，加上此片來頭如此強勁，不妨一試。

故事講述一名二十年前曾叱咤一時的職業摔角手的工作生涯，也描繪了他與久沒接觸的女兒和一名脫衣舞孃的感情片段。導演以仿紀錄片的手法，以埋身的主觀鏡頭，記錄了這個綽號「怒衝公羊」的摔角手藍迪的生活。

健身、曬太陽燈、打激素針、吃大隻佬丸，是藍迪工作的一部分。每周末與不同的對手配搭，利用釘槍、摺椅、鐵板等工具，上演一幕幕精彩的格鬥賽事。傷得要夠娛樂性，倒下卻不致於死；帶著新傷舊患，為的是延續他不朽的英雄傳說。歡呼聲背後，卻是迫人的真實生活。藍迪在超市當雜工和搏擊所賺的微薄薪金不足糊口；年事漸長，日積月累的身體勞損及長期類固醇注射導致他心肌梗塞，面臨退出擂台的抉擇。

患病使人感到孤獨，孤獨的時候總想尋找可親近的傾訴對象。藍迪無處可依，只有想到那個跟他一樣為口奔馳、韶華漸去的脫衣舞孃彭美。簡短的傾心吐意，讓藍迪從恐懼和迷惘中重新思想人生，嘗試重建與女兒的感情，開展與彭美的戀情，思索退下擂台過平靜的退休生活。

原來此片並非我想像中的「男性電影」──只有暴力與性愛。人生充滿無限的選擇，全力以負爭取擂台上勝利的同時，代表著生活的其他部分被全面忽略，顧此而失彼。於藍迪而言，擂台上的演出，充滿著摔角手之間的真切關懷和支持者的熱情愛戴，擂台下與女兒及友伴的關係，卻處處顯得疏離和叫人心痛。台上埋身肉搏所受的肌膚之痛，換來的是掌聲和尊重；台下的安舒平淡，卻是一次又一次被拒絕的心靈受傷。

藍迪決定重踏擂台，認定那裡才是他的真實世界，支持者才是他真正的親人。看似戲假卻是情真，以為親密，卻是遙遠而陌生。人生的無奈莫過於此。看罷此片，心裡即時的感覺是：好孤獨。

米奇洛基的確演活了怒衝公羊，聞說現實中的他在八十年代是荷李活型男，後來也真的曾當職業拳手。戲如人生，歡呼聲中的孤獨戰羊，會否是你與我的寫照？